新车停在医院楼下那个下午

老陈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往里看，孙子的脸只有他巴掌大。护士把孩子抱到窗边，他数了数小被子上的蓝条纹，五条。走廊尽头的挂钟指着三点二十。他忽然想起儿子出生那天，自己还在修理厂拧一台化油器，满手机油接到电话，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洗干净了。二十八年过去，他开来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就停在楼下梧桐树底下，车位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。

那辆帕萨特是儿子三年前换车时给他的。之前老陈开一辆二手捷达，车门关上得使点劲，不然关不严。捷达陪他跑了八年修理生意，后备箱常年搁着工具箱和一桶机油，后座皮面裂了两道口子。儿子说爸你该换辆像样的了，就把帕萨特钥匙搁在饭桌上。老陈开回来第一天，把座椅调高了两指，后视镜擦了又擦，总觉得这车太安静，怠速时听不见发动机声音。

其实他对车没有太多讲究。修了半辈子车，拆过的发动机比认过的字还多，知道什么车什么脾气。帕萨特是好车，底盘稳，方向准，跑高速时像贴着地面走。但他还是习惯每天早晨热车两分钟，冬天多等一会儿，等水温上来再走。儿子笑过他好几次，说现在的车不用这样。老陈不争辩，照旧热他的车。有些习惯是从化油器年代带过来的，改不掉，也不想改。

孙子出生那天晚上，他从医院回家，路上车少，他开得比平时慢了些。经过城南那条新修的高架时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，仪表盘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。他忽然想到，以后得把后座那个儿童安全座椅装上了。之前儿子提过一回，说安全座椅接口在哪哪，他嘴上应着，心里没当回事。这会儿他想着明天得去把座椅找出来，擦擦灰，看看说明书。那东西他修车时见过，但没正经装过。

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趟汽配城。卖安全座椅的铺子他认识，老板姓周，以前在他隔壁开轮胎店。老周给他推荐一款带isofix硬接口的，说现在都兴这个，稳当。老陈蹲下来看了看底座，又摸了摸面料，问了几句安装的事。老周说你自己装就成，卡扣对准往里推，听见咔嗒一声就行。老陈点点头，付了钱，拎着箱子出来，放在帕萨特副驾驶座上。箱子上的塑料提手勒得他手指发红。

下午他又去了医院。这次他没急着上楼，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阳光从侧窗照进来，落在后座那个刚拆开的安全座椅上，塑料膜还没撕干净，反着光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儿子还小的时候，他骑一辆幸福250，儿子站在油箱前面，两只手抓着后视镜杆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也没人管什么安全座椅。如今孙子要坐进这辆帕萨特后座了，他想，得把座椅装结实了，卡扣要卡到底，不能晃。他发动车子，打开空调，吹了吹前挡玻璃上的一层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