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下午三点就封了，铁栏杆横在树荫底下，穿反光背心的协管坐在马扎上打盹。整条街只有风翻动宣传单的声音。我站在警戒线外等一个朋友的孩子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闷闷的运球声，一下一下，像谁在空地上拍一只旧篮球。循声望去，路尽头的小区围栏后面，几个初中生正对着水泥墙练习传球，墙皮剥落的地方被砸出浅浅的凹痕。考试还在继续，他们打得很轻，几乎不出声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初大概就是这样长出来的。没有观众，没有计分牌，甚至没有像样的场地。一堵墙、一块空地、一个愿意陪你传球的人，就够。我小时候在老家，巷子口有根歪电线杆，我们拿粉笔在上面画一道横线当篮筐，球是漏气的胶皮胆，拍起来噗噗响。没人教规则，走步了也无所谓，投进了就笑，投不进就跑去捡球。那种快乐很结实，不需要谁来颁发奖牌。

后来体育变成课表上的一行字，变成中考要考的项目，变成每学期必须达标的数字。跑道要量准，秒表要按死，连跳绳都有规定动作。我见过一个男孩在引体向上杆下站了整整五分钟，手心出汗，脸憋得通红，最后只吊上去半个下巴。老师摇头，他在本子上记了个零。那天下午他一个人留在操场，反复跳起来抓那根铁杆，直到天黑。第二年他做了十二个。

体育也常被当成一种比喻。说人生像长跑，说团队要配合，说逆境中要坚持。这些说法都对，但说多了就轻了。真正跑过八百米的人知道，最后一百米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什么比喻都听不见。身体在那个时候不跟你讲道理，它只问你还能不能迈出下一步。能，就过线；不能，就蹲在跑道边干呕。体育的诚实就在这里，它不负责安慰你。

我住的小区后面有条河堤，每天清晨五点多就有人快走。大多是中老年人，穿旧运动鞋，戴遮阳帽，步子不快但很稳。他们不聊天，各走各的，偶尔擦肩时点一下头。有个穿蓝背心的老头每天倒着走，走完再在石凳上压腿，压得很慢。去年冬天他不见了，开春又出现，瘦了一圈，还是倒着走。没人问他去了哪里，河堤上的队伍照旧往前。

前几天路过一个街角公园，看见两个女孩在打羽毛球。没有网，中间拉了一根晾衣绳，绳上还挂着半干的毛巾。球打过去，毛巾晃一晃。她们打得很认真，每球必争，输的一方要做五个深蹲。旁边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，一边择菜一边看，偶尔喊一声好球。羽毛球挂在树枝上两次，她们用球拍够下来，接着打。天快黑的时候收了拍子，把晾衣绳解下来，毛巾叠好放进塑料袋。走的时候还在争论刚才那个球到底出没出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