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街，空了半边

腊月廿六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往常挤满共享单车的人行道只剩两三辆，横七竖八躺着。写字楼底商的奶茶店拉下卷帘门，玻璃上贴张红纸：初八营业。整个城市像被抽走一半棋子，剩下的还在挪，只是慢了许多。那些空出来的位置，原本站着的是人，现在站着的是风。

人一少，娱乐就变得奇怪。平时看电影要提前三天选座，现在打开购票软件，整个厅全是灰点，只剩最中间一个红点孤零零亮着，像专为我留的。进去一看，后排坐着一对情侣，前边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塑料袋嗑瓜子。银幕上放的是喜剧，笑声在空荡荡的厅里撞来撞去，没人接得住，掉在地上就散了。散场时天已经黑透，往常排队打车的地方只停着一辆，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刷短视频，外放声音很大，讲的是别人回家过年的段子。

游戏里的世界倒比街上热闹。帮会频道不停刷屏，有人喊“最后一天，打完这局就上高铁”，有人回“我明天凌晨的票，今晚通宵”。副本打到一半，队长忽然不动了，过了两分钟发来一句：我妈把网线拔了。剩下四个人站在boss面前干瞪眼，谁也没退，就等着。最后boss自己刷新了，大家被传回主城，站在广场上看别人放烟花。虚拟的烟花也是烟花，炸开的时候，屏幕跟着亮了一下。

超市二楼的电玩城还开着。跳舞机旁边围了三四个中学生，轮着跳，一个人跳的时候其他人蹲在地上看，手里攥着游戏币，攥出汗。抓娃娃机前面站个女孩，投了二十个币什么都没抓到，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回来，把最后两个币投进去。这次爪子没松，一路吊着那只柴犬玩偶移到出口，掉下来。她弯腰去捡，头发垂下来挡住脸，捡起来就跑了，跑得很快。旁边赛车游戏的声音特别大，引擎轰鸣在空荡荡的楼层里来回撞。

晚上回到家，打开电视，春晚前的特别节目正在播各地年俗。屏幕里人挤人，舞龙舞狮，火把节，打铁花，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。我按了静音，画面还在动，像隔着玻璃看鱼缸。手机响了一下，朋友发来一张照片，是他老家村口的戏台，台下坐满老人，台上唱戏的化着浓妆，脸被灯照得发白。他说：回来三天，看了两场戏，比城里电影院还挤。我回他：这边电影院空得能打羽毛球。他说：那你来啊。我说：明年吧。

其实娱乐这东西，不怕人少，怕的是人少还硬撑着原来的样子。空了一半的城市里，那些还在运转的娱乐场所像被按了慢放键，每个人都在等，等一个信号，等一件事结束，等另一些事开始。那天晚上我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，帮会里最后一个人在两点零七分下线，下线前打了一行字：走了，明年见。然后头像灰掉。我站在主城广场上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，烟花早就停了，只剩背景音乐还在循环，是过年才换的曲子，喜庆得有点刺耳。我关掉电脑，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，很远，像在另一个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