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像有人在暗处打鼾。老张靠在塑料椅上，左腿打着石膏，脚尖悬空。他刚做完半月板缝合，医生嘱咐少走动。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葱花味，他盯着饮水机上的红绿灯发呆。三周前他还在球场上追一个快出界的球，急停时膝盖一扭，整个人摔在地板上。那声脆响他记得清清楚楚。现在他每天拄拐来这层楼做理疗，路过饮水机时总想接杯水，又嫌弯腰麻烦。

理疗室里有台旧功率自行车，老张每天蹬二十分钟。一开始他只能空蹬，膝盖弯不到底，汗顺着下巴滴在车把上。理疗师小刘不催他，只偶尔过来调一下座椅高度。隔壁床是个打羽毛球跟腱断裂的中年人，两人常隔着帘子聊各自受伤的经过。老张说以前觉得体育就是赢球那一下爽，现在发现养伤也是体育的一部分。小刘听见了没接话，把阻力档调低了一格。老张蹬完车扶着墙走回走廊，在饮水机前站了半分钟，终于弯腰接了杯温水。

他儿子周末来看他，带了双新球鞋。老张把鞋盒搁在床头柜上没拆，说等能跑了再穿。儿子说爸你以前打球太拼，四十好几的人还跟小伙子抢篮板。老张没反驳。他想起去年单位联赛，自己场均打满四十分钟，最后一场拼到抽筋被抬下场。当时觉得值，现在觉得蠢。康复训练做到第四周，他能单腿下蹲了，虽然蹲下去站不起来。小刘教他用弹力带练臀中肌，动作枯燥，一组十五次，做四组。老张做得认真，比当年练投篮还认真。

有天傍晚他在走廊碰见羽毛球那位，对方已经能慢慢走了，脚上套着护具。两人站在饮水机旁边聊了会儿。羽毛球那位说以后改打双打，不跑单打了。老张说他想改打养生篮球，投投篮就行，不突破。说完两人都笑。笑完老张发现膝盖没那么疼了，可能是站姿换了。他回病房路上经过护士站，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，旁边钉着张社区篮球赛的海报，日期是下个月。他多看了两眼，没拍照。

第六周老张拆了石膏，开始练上下楼梯。理疗室在四楼，他故意不坐电梯，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走。走到三楼拐角喘口气，再接着走。小刘说进度不错，但别急着上场。老张点头。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打了。体育这东西，年轻时拿来较劲，中年以后得拿来养身子。他想起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觉得膝盖里也有类似的响动，不疼，就是提醒他悠着点。

出院那天老张把新球鞋拆了，试了试，鞋底软，包裹好。他没直接回家，绕到社区球场边上看人打球。场上有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，跑得不快，投篮姿势也不标准，但球传得挺顺。老张在场边站了十分钟，没下场。他把鞋盒夹在腋下，转身往家走，心里盘算着下周开始每天来投五十个罚球。饮水机的事他忘了，水杯落在病房窗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