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车的铃声，从巷口一路响到江边

我把儿子的第一辆自行车扛下楼时，他正蹲在台阶上，用指尖拨弄车前筐里那朵蔫了的蒲公英。车是昨天买的，十六寸，蓝漆，铃铛按下去会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他还没学会骑，却坚持要我把车推到巷口，说那里有块空地，可以“练习”。我们到的时候，夕阳正把整条巷子染成橘色，他把车把扶正，歪歪扭扭地跨上去，脚还够不到踏板，只让车子斜斜地靠在墙根，自己坐在座垫上，晃着两条腿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爸爸，江边远吗？”

我愣了一下。他说的江边，是上周我随口提过的，说那里有座老石桥，桥下有人钓鱼，还有成排的柳树。他记住了，并且把“去江边”和“学会骑车”两件事悄悄绑在了一起。我蹲下来，把他的鞋带重新系紧，说：“等你学会蹬半圈，我们就去。”他点点头，又按了一下铃，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亮。

第二天清晨，他果然扶着墙，一脚一脚地蹬起来。摔了三次，膝盖蹭破一小块皮，没哭。第四次，他能歪歪扭扭地滑出五六米了，然后停下来，喘着气，朝我咧嘴笑。我忽然觉得，那辆自行车对他来说，不只是一件玩具，更像是一张未写明目的地的车票。他要用自己的力气，去换一段路，去看一个没去过的地方。那天中午，他午睡时，我在地图上查了从家到江边的路线，七公里，沿河有条新修的绿道，人少，树多。

一周后的周末，我们出发了。他骑在前面，我跟在后面小跑。他骑得很慢，遇到下坡就捏紧刹车，遇到上坡就站起来蹬。路边有只黄狗追了他几十米，他吓得大叫，但没停下来，反而骑得更快了，过了那段路才回头跟我说：“爸爸，刚才那只狗跑得没我快。”他第一次用“跑得没我快”来形容自己，而不是“我害怕了”。我们在绿道中途停下喝水，他指着河对岸一片白墙黑瓦的房子问：“那是什么地方？”我说是个古镇，从这座桥过去，走路要二十分钟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我们下次骑车去。”

江边石桥出现在视野里时，他忽然加快了速度，车头晃了两晃，但没有倒，稳稳地滑到桥头才刹住。他跳下车，把车支在路边，跑到栏杆边往下看，河水浑黄，有只白鹭站在浅滩上，他看了很久，也没说话。我走过去，他忽然说：“爸爸，我骑车的时候，风从耳朵边上过去，我觉得自己像那只鸟。”他没有说“飞”，只说“像那只鸟”，鸟站在水里，风把它的羽毛吹得微微张开。

回来的路上，他骑得比去时稳多了，偶尔能松开一只手去抹额头上的汗。经过一片野花地时，他停下来，摘了一朵蒲公英，放在车筐里，就是之前那朵蔫了的位置。到家时，天快黑了，他把车推进楼道，锁好，蹲下来拍了拍座垫，对我说：“明天还能骑吗？”我说能。他上楼时，脚步比平时轻快些。那辆自行车停在楼下，车筐里的蒲公英被晚风吹得轻轻颤动，像在提醒着某段刚刚开始的路，而那条路沿着江，伸向更远的古镇、更远的山、更远的一切他还没见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