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上，浇了几天水就忘了管它。出租屋朝西，下午的太阳毒得很，叶子蔫过好几回，又自己挺过来。后来我发现它长得最疯的那阵子，正好是我开始每天骑车经过楼下停车场的时候。那排车停得密密麻麻，白的银的居多，偶尔有辆深蓝色的旧车，车顶落满灰，一看就是很久没动过。我蹲在阳台上掐薄荷叶泡水，低头就能看见那些车顶，像一排沉默的金属盒子。

我对汽车最初的印象来自我爸那辆二手的桑塔纳。墨绿色，手动挡，夏天开空调得把风量拧到最大才勉强凉快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，发动机在楼下响两声，我趴在窗户上看尾灯拐出小区。那辆车跑了二十多万公里，仪表盘上有个灯一直亮着，他也不修，说修了还得再亮。后来换车的时候他把旧车卖了八千块，买主开走那天他站在路边抽了根烟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
拿到驾照那年我二十三岁，租了辆共享汽车练手。车是电动的，起步安静得吓人，我总怀疑自己没打着火。在一条断头路上来回倒库，后视镜里看见保安远远盯着我，大概怕我把车怼墙上去。练了两个钟头，停车费花了四十多，比租车还贵。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租一回，专挑周末清晨，路上车少，从城南开到城北吃碗面再开回来。有次在快速路上跟着一辆洒水车走了三公里，雨刮器刮出来的水都是泥点子。

楼下那辆深蓝色的旧车停了快四个月没挪过窝，轮胎气都瘪了半截。有天傍晚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围着它转了两圈，拿钥匙捅开车门，坐进去打了半天火，没打着。他下车把引擎盖掀开，弯着腰看了会儿，又合上，锁门走了。第二天拖车来了，挂钩咔嗒一声扣上前梁，车被慢慢拽上平板。那位置空出来，第二天就被一辆白色SUV占了，车头朝里停得规规矩矩。

我后来搬了家，新住处没有阳台，薄荷送给了对门大姐。她养在厨房窗台上，说长得挺好，掐过好几茬了。有回在电梯里碰见她，她问我那盆薄荷是不是特别能喝水，一天不浇就耷拉叶子。我说是，夏天得早晚各浇一次。她点点头，说跟她儿子那辆车一样，三天不开电瓶就没电，得专门下楼怠速转二十分钟。

现在每天上下班坐地铁，偶尔打车。出租车司机爱聊天，有回一个师傅说他开过八年夜班，最怕凌晨三四点拉醉酒的客人，吐车里洗一次两百块，平台还不给报销。他说等再干两年就把车卖了回老家，买辆小电动接送孙子。我说那挺好，他笑了一声，说电动车接送孩子不烧油，省下的钱能给孙子多买几箱牛奶。前面路口变灯，他一脚油门窜出去，后视镜里甩下一串尾灯的红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