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三天，午睡的老人把枕头翻了个面，压住耳朵。他后来索性不睡了，搬把藤椅坐到临街的窗边，看外面来往的车。马路上的声音比电钻柔和些，轮胎碾过减速带，闷闷的两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他数车，从桑塔纳数到比亚迪，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几。电钻又响起来的时候，他正盯着一辆白色SUV倒进车位，后视镜晃了两下，稳稳停住。老人想，这东西比电钻讲道理，至少它停的时候是安静的。

他年轻时开过货车，解放牌，方向盘没助力，拐个弯要抡圆了胳膊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跑长途能跑一整天不见几辆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小区里车位划得密密麻麻，晚上回来晚一点就找不到地方停。他儿子有辆车，天天擦，擦完停楼下，第二天开走，晚上再擦。老人不太理解，车不就是个代步的物件，磕了碰了修就是。可儿子说，车是第二个家。老人没接话，心想家哪有天天擦的。

去年冬天他坐儿子的车去医院，路上堵了四十分钟。儿子一会儿看导航一会儿拍方向盘，嘴里念叨着又红了又红了。老人坐在副驾，倒不着急，看旁边公交车道上自行车一辆辆超过去。他想起自己开货车那会儿，路是颠的，人是累的，可心里不堵。现在车里头安静，座椅加热，音响放歌，人反而躁。他跟儿子说，要不咱也买辆自行车。儿子笑，说爸你不懂。

小区门口修车铺的老赵跟他熟，老赵说现在修车跟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是敲敲打打，现在是插电脑读数据。老赵指着一辆掀开引擎盖的车说，你看这线束，比咱家网线还密。老人凑近看，确实，一捆一捆的，颜色都标好了。老赵说这车是混动的，油也烧电也用，省是省，就是修起来贵。老人问贵多少，老赵伸出四个手指头，没说话。老人点点头，把手里那袋橘子分给老赵两个。

他最近发现楼下多了几辆绿牌车，安安静静地滑进车位，不像油车那样轰一声。有天早上他遛弯，碰见隔壁单元的小年轻在充电，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，拖着个插线板。老人问这能行吗，小年轻说临时用用，回头装充电桩。老人说那得花不少钱吧。小年轻说还行，比油钱省。老人背着手走了，心想省不省的，反正自己是不打算学了，开了一辈子车，到头来连引擎盖都不敢随便掀。

电钻终于停了。老人从窗边站起来，活动活动腰，准备下楼走走。路过那排车位的时候，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，有辆车的天窗没关严，留了条缝。他站那儿犹豫了一会儿，想喊一嗓子又不知道喊谁。最后他从兜里掏出张超市小票，写了句“天窗没关”，夹在雨刮器底下。做完这事他接着往前走，步子比刚才轻快些。车的事他管不了太多，能提醒一句是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