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化验室往一楼大厅挪。他走得很慢，我也不敢催，手里攥着七八张单子，一会儿要去缴费，一会儿要去药房排队。旁边一个跟我岁数差不多的男人，左手扶着他妈，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，跟电话那头说“对，CT约在下午两点”。老太太嘴里念叨着“没事没事，我自己能走”，可步子还是全靠在儿子胳膊上。那一刻我突然想，要是这会儿能坐下来看场球赛该多好，哪怕就十分钟。

其实娱乐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金贵。晚上回家往沙发上一瘫，遥控器按来按去，挑个综艺看半集，或者刷几条短视频，笑两声就过去了。可在医院待一上午，你就会发现人有多需要这点没正经的东西。排队缴费的时候，前头大哥手机外放着相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周围几个人耳朵都往那边偏。没人觉得吵，反倒像捡了个便宜。

我陪我爸等B超那会儿，旁边椅子上坐着个大姐，一边盯着叫号屏幕，一边拿手机打麻将。她手指头点得飞快，嘴里还嘟囔“碰一个碰一个”。她爸靠在她肩膀上打盹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你说这画面怪吗？不怪。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，心里绷着根弦，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松松劲儿。打麻将也好，听相声也好，都是给自己留个喘气的地儿。

后来我爸住了一礼拜院，我晚上陪床。病房里九点熄灯，可没人真睡得着。隔壁床老爷子偷偷摸摸掏出个收音机，塞耳朵里听评书，听到高兴处嘿嘿笑，护士进来查房他赶紧装睡。对面床的年轻人更绝，平板支在床头柜上，戴着耳机看老电影，看到打斗场面自己攥拳头。我躺折叠床上刷了会儿钓鱼视频，看人家在野河里钓上大鲤鱼，心里居然也松快了些。

出院那天我爸跟我说，住院这几天把《三国演义》电视剧又看了一遍，看到诸葛亮骂王朗那段，笑得刀口疼。我说你悠着点。他说你懂什么，躺这儿哪儿也去不了，不看电视干什么，总不能一天到晚想自己那点病。这话糙，但理不糙。人生病的时候，身体被困住了，眼睛和耳朵还能跑出去溜达一圈，这就是娱乐的用处。

开车回家路上我爸在后座睡着了，我调低收音机音量，里头正放一首老歌。我突然觉得，娱乐这东西大概就像医院走廊里那台自动售货机，平时没人正眼看它，可你真在那儿站上两个钟头，投币买瓶甜水，咕咚咕咚灌下去，那股凉意从嗓子眼儿一直走到胃里，人就又站得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