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那个路口，每年六月七号上午九点以后就安静下来。平时车流不断的马路，那两天被交警用隔离墩拦住，只留一条窄道给送考的车通过。家长被劝到警戒线外面，三三两两站着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。有个父亲掏出手机看时间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。旁边人问他几点了，他直接把屏幕转过去给人看。手机、手表、路口的信号灯，这些东西在那一刻都退到背景里，没人注意它们怎么运转，可它们全都在那儿。

那条街再往东走两百米，有一排商铺。其中一家是卖手机的，玻璃门上贴着分期付款的广告。考试那两天它关着门，但卷帘门上方那个摄像头没关，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。店主后来跟我说，他人在家里也能从手机上看店门口的情况，有人经过就推一条通知过来。这套东西花了他六百多块，装了大半年，夜里再没睡过不踏实的觉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，像在说门口装了个灯泡。

我站在那个路口等一个朋友的孩子考完。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发扇子，扇面上印着复读班的电话。她发一把，人家接过去扇两下，低头看看字，有的就随手搁在路沿石上。朋友的孩子出来后我们往西走，路过一家打印店，门口排队的人手里拿着各种证件复印件。复印一张两毛，打印一张五毛。老板说他那台机器最近老卡纸，修一次要等师傅上门，耽误生意。我问怎么不换一台，他说等考完这阵再说，这两天先这么凑合着。

中午在面馆吃饭，邻桌两个中年人在聊孩子估分的事。一个说现在查分方便，手机上就能看，不用像以前那样守着电话拨号码。另一个说方便是方便，就是心里更慌了，分数一出来全村人都知道，瞒都瞒不住。他们说话的时候，面馆老板在柜台后面用一台老式收银机打单子，咔嗒咔嗒响。墙上贴着两张收款码，一张微信一张支付宝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

下午我沿着那条路往回走，看见环卫工人在扫地上的广告传单。扫帚是竹子的，用铁丝绑了几道。他扫到隔离墩旁边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，把传单倒进去，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，装回口袋，继续扫。路口信号灯变绿了，一辆空驶的出租车慢慢拐过去，后座窗户摇下来一半，司机胳膊搭在窗沿上。

傍晚考场散场，路口重新热闹起来。接孩子的车一辆接一辆靠边停，双闪灯亮成一片。有个姑娘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手里攥着准考证和一支笔，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她妈妈迎上去，第一句话是问笔还要不要。姑娘说不要了，扔了吧。妈妈接过来看了看，笔杆上印着一行小字，是某个培训机构的赠品。她顺手放进自己包里，拉着姑娘往家走。路口信号灯又变了一轮，车流慢慢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