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窗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胳膊还没他拇指粗，胸口贴着电极片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在好转，可老陈还是每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来站一会儿。他兜里揣着个小本子，上面记着孙女的奶量、体温、排便次数，字歪歪扭扭，比当年记工分还认真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，他闻了半个月，竟也习惯了。

人到了某个年纪才会明白，健康这东西像空气，平时不觉得，一旦缺了才知道喘不上气。老陈以前在工地扛水泥，一顿能吃三碗饭，冬天洗冷水澡都不打喷嚏。去年体检查出血压偏高，他没当回事，药吃吃停停。直到孙女早产住进保温箱，他半夜守在走廊长椅上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，手抖着摸出降压药干咽下去。那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，是万一倒下了，谁给儿子搭把手。

其实健康这事拆开看，无非是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。老陈现在每天六点起床，先量血压再出门，早饭从油条咸菜换成燕麦粥。他戒了抽四十年的烟，兜里揣着瓜子，想抽就嗑几颗。爬楼梯不再跟人较劲比快慢，走两层歇一歇。这些变化没谁逼他，就是有天照镜子看见自己眼袋快耷拉到嘴角，忽然觉得该收着点活了。身体不跟你讲情面，欠下的账，迟早连本带利找上门。

医院走廊里什么人都有。有个年轻妈妈每天抱着吸奶器来回走，眼圈发青，说孩子还在新生儿科，她涨奶疼得睡不着。隔壁床陪护的大姐劝她眯一会儿，她摇头说不敢睡，怕睡过头错过送奶时间。老陈听着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矿上三班倒，困得站着都能睡着，那时候觉得身体是铁打的，熬几个通宵补一觉就回来。现在他懂了，有些损耗补不回来，只是当时不觉得。

小孙女出院那天，老陈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。护士把孩子递过来，他伸手接，胳膊僵得不敢打弯，嘴里念叨着轻点轻点。回家路上他抱着襁褓坐在后座，车速稍微快一点他就喊慢些。儿子笑他太紧张，他没吭声。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也是这样，骑二八大杠载他去卫生院打针，路上坑坑洼洼，老爷子一路骂骂咧咧，手却把车把攥得死紧。有些东西传下来不用教，身体先记住了。

现在老陈每天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转圈，碰见熟人就说孙女长了几斤。有人问他最近气色不错，他拍拍肚子说减了八斤，药也减了半片。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婴儿车里的小家伙蹬着腿哭起来，他弯腰去哄，动作比从前利索不少。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，他直起身，推着车慢慢往家走，影子拖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