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在扫帚与饭盒之间**

正午的日头把长椅晒得发烫。老陈摘下橘色安全帽，从布袋里掏出铝饭盒，掀开盖子，青菜和米饭的热气蒸腾起来。他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米粒，一边从裤兜摸出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，今日的清扫路线图便摊开来，上面标着几处需要重点清理的落叶区。他扒一口饭，看一眼屏幕，像在看一位沉默的工友。

二十年前，他刚进城做清洁工时，班长靠吹哨子分配片区。谁偷了懒，谁扫得马虎，全凭班长一双眼睛。如今，手机里的系统能算出他扫过每寸路面的准确时间，连垃圾桶满溢的提醒都会准时推送。老陈不太懂那些算法，但他知道，自己弯腰的次数，机器替他记着。科技没有让扫帚变得轻巧，却让每一滴汗都有了刻度。

公园另一角，无人驾驶的清扫车正沿着林荫道缓缓前行，圆盘刷子卷起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老陈望着它，心里没有怨怼。机器替人干了粗重的活，他就能腾出工夫去擦那些机器够不到的栏杆缝隙，去修剪花坛里冒头的杂草。他放下饭盒，蹲下身，把卡在砖缝里的一片糖纸抠出来，扔进脚边的垃圾袋。科技把简单的劳作拆分成更细碎的工序，而人，始终守着机器不愿意碰的那一角。

午休快结束时，老陈打开手机里一个语音识别的功能，对着屏幕说了几句方言，系统便把他下午要增加的临时任务转换成文字，发回给调度中心。他识字不多，过去最怕填表，如今开口就能把事情交代清楚。他忽然觉得，那些冰冷的程序，倒也听懂了他的口音，认得他日复一日走熟的路。科技没有绕过他，而是弯下腰来，接住了他递出去的话。

下午的风有些大，刚扫净的甬道上又铺了一层槐树叶。老陈推着三轮车，车斗里装着新领的环保垃圾袋，袋子上印着二维码，扫一扫就能追溯这袋垃圾的去向。他把袋子系在车把上，又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，晚些时候有雨，他得赶在雨前把排水口的落叶清干净。机器提醒他时辰，他提醒自己别漏了那片低洼地。一人一机，在这个下午各自忙碌，又彼此照应。

夕阳斜照时，老陈坐在另一张长椅上，饭盒已经空了。他关掉手机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据页面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。远处，那辆无人清扫车正缓缓驶回充电桩，像一匹收工的牲口。老陈站起身，把饭盒装回布袋，朝车棚走去。明天，系统会给他派新的路线，或许更远，或许更碎。他并不担心，只要手里的扫帚还在，只要手机还能亮，他和这座城之间的契约，便一天一天地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