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把凉席铺在客厅地板上。他挑了最热的中午，以为邻居总该歇会儿。结果冲击钻对准承重墙，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太阳穴上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蒲扇盖在脸上，扇骨硌着鼻梁。手机里相声说到捧哏那句“您这是要疯啊”，他跟着哼了一声，倒觉得那电钻声也像在接茬。后来他干脆坐起来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，听马三立慢悠悠地讲《逗你玩》。装修声还在，可耳朵被逗乐了，脑子就不那么较劲了。

人老了觉少，可午觉是雷打不动的习惯。老周试过戴耳塞，海绵膨胀起来堵得慌；试过跟物业投诉，人家说人家有施工许可。最后救他的还是那段单口。他发现只要听点有意思的，噪音就从“侵入者”变成了“背景”。这大概就是娱乐最朴素的本事：不解决麻烦，但能把你从麻烦里暂时提溜出来。楼下电锯拉板材，他听着《买猴》里马大哈写错通知，笑得咳嗽了两声。老伴从厨房探头骂他神经病，他摆摆手说你不懂，这叫以毒攻毒。

其实老周年轻时不爱听相声，觉得油嘴滑舌。现在倒好，手机里存了二百多段。他琢磨过这事：人上了岁数，烦心事像墙皮一样往下掉，总得找点东西把裂缝糊上。娱乐就是那层糊墙的腻子。隔壁装修吵了半个月，他听完《开粥厂》听《白事会》，把马志明的声音当邻居。有时电钻停了，屋里静下来，他反倒觉得缺了点什么，主动点开下一段。老伴说他魔怔了，他说你跳广场舞不也一个道理，喇叭震天响，你扭得比谁都欢。

小区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。三单元的老刘头每天下午拎着收音机去小花园，坐石凳上听评书，装修队从他窗前过，他连眼皮都不抬。五单元的赵老师更绝，装修期间学会了用平板电脑下象棋，天天跟网友杀到晚饭点。老周有回碰见赵老师，问他吵不吵。赵老师推推眼镜说，吵啊，可你盯着棋盘上那匹马，就忘了墙在震。老周觉得这话在理。娱乐这东西不挑形式，听相声、下棋、跳广场舞，都是给自己找个由头，把注意力从烦人事上挪开。

有天下午电钻突然停了，老周摘下耳机，听见隔壁工头在打电话，说业主投诉噪音，让下午歇工。他愣了一下，接着点开郭德纲的《西征梦》，听了半段又关掉。屋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他有点不习惯。他起身把凉席卷起来，泡了杯茶坐阳台上。楼下装修的工人蹲在树荫里抽烟，老刘头的收音机隐隐约约传过来，说的是《三国演义》里赵云救阿斗。老周嘬了口茶，觉得这下午也挺好。娱乐没让他爱上噪音，只是帮他把那半个月熬过去了。

后来装修完了，老周午觉照睡，手机里相声照放。老伴问他怎么还听，他说习惯了，不听睡不着。其实他心里明白，那电钻声早没了，可人总得给自己留个退路。哪天楼上再装修，哪天楼下再刨地，他还有马三立侯宝林刘宝瑞。娱乐不是盾牌，挡不住电钻。它更像一把蒲扇，扇不走热天，但能让你在热天里多喘口气。老周现在每天听两段，听完就睡，睡醒去小花园跟老刘头杀两盘棋，谁输了谁买冰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