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成绩单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落在摊开的成绩单上，把“数学 58”那几个字洇成一团模糊的蓝。外公没有擦。他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慢慢蹭镜片，嘴里说，没事，咱们看看错哪儿了。我那年十岁，住在乡下，外公是退休的中学老师，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粉笔和旧试卷。他从不问我考了多少名，只把错题抄在一个牛皮纸本子上，让我隔天再做一遍。那本子越积越厚，封面被雨淋过，又晒干，纸页皱巴巴的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。

他教书有个习惯，讲一道题要讲三种做法。最笨的那种他放在最后，说考试的时候先想最笨的，想通了再找巧的。村里别的孩子来问功课，他也这样讲。有人嫌啰嗦，他不恼，只说，你听我把这个笨办法说完。后来我上了县中，数学老师讲得飞快，我才明白外公的笨办法其实是在教人怎么自己走路。老师给的是拐杖，他给的是腿。

外公退休金不多，可买书从不犹豫。镇上的书店来了新到的《十万个为什么》，他骑自行车来回二十里去买。书放在堂屋的条桌上，谁都能翻。有一回邻居家的孩子把书页撕了折纸飞机，外公看见了，没骂人，只把纸飞机拆开，用米汤把裂口粘上，压在一摞旧课本下面。第二天那孩子又来，外公把粘好的书递过去，说，接着看。那孩子后来考上了师范，每年过年都来看他。

他从不给分数下断语。我初二那年物理考了全班倒数第三，回家不敢说话。他正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，听我支吾完，把剪子放下，说，你过来看看这棵月季。冬天冻死了一半，春天从根上发了新芽，现在开得比旁边那棵还好。他说，一次考试就是一次下霜，根还在就行。我那时觉得他是在打比方，现在想想，他只是在说月季。

外公去世前一年，眼睛已经看不清字了。他把那个牛皮纸本子交给我，说里面有些题你还没做。我翻开，最后一页上写着日期，是他住院前两天。字歪歪扭扭，但每道题都标了页码。他没有在扉页上写什么勉励的话，只在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，铅笔画的，很轻。那个对勾旁边有一滴干了的雨渍，圆圆的，像老花镜上滑下来的那一滴。

我后来也做了老师。第一次站上讲台，口袋里装着外公那副老花镜。镜片上有道划痕，是那年雨滴滑过留下的。我把它放在讲台上，没有戴。学生问我那是谁的，我说是一个教过很多笨学生的老头。他们笑了，我也笑了。窗外的雨下得不大，打在玻璃上，慢慢往下淌。我转过身，开始讲第一道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