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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走廊尽头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,我搀着父亲从CT室出来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住院部楼群说了句:“年轻时总想去桂林,退休了反倒天天来这儿。”挂号单在他口袋里窸窣作响,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晨光斜斜漫过地砖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旅游这件被我们挂念许久的事,原来一直悬在生活的另一头,像候诊椅旁那台落满灰尘的饮水机,人人经过,却很少真正停下来接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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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问者 · 匿名用户 · 2026-09-08 · 浏览 23,510 次 · 3 个回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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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深答主
回答于 2026-09-08

后来父亲出院,我翻出他抽屉里一本磨破边的旧地图册,桂林那页折了又折,纸缝里还夹着片干枯的桂花。他年轻时在铁路工地干活,休假天数用手指头数得清,总说等攒够了假期就坐绿皮车去漓江边走走。这话说了三十年,直到膝盖里嵌进三颗钢钉,医生嘱咐连台阶都要少爬。我忽然明白,旅游未必是远行,它也可以是替父亲把地图上那处折痕抚平,哪怕只带他去城南新修的湿地公园坐半天,看水鸟掠过芦苇荡。

真正动身是个周六清晨。我租了辆轮椅推父亲去车站,他别扭地缩着肩膀,说这像去医院复查。可当动车穿过第一座隧道时,他忽然攥住扶手,窗外山影从墨绿渐成黛青,他像孩子数着电线杆一样数着隧道的个数。我们在阳朔住了两晚,酒店阳台正对着喀斯特峰林,父亲每天早起搬把藤椅坐着看云雾从山腰漫上来,偶尔指着某座山头说像老家后山的石笋。他没有去坐竹筏,也没有进溶洞,但临走那晚他对着月色下的漓江喝了两碗米酒,说水声让他想起年轻时在江边工棚里听过的夜雨。

回来后我开始留意身边那些被搁置的旅行。同事老周的母亲腿脚不便,他每个周末推轮椅带老人去不同街区的菜市场,老人爱看活鱼鲜虾在盆里扑腾,说那比任何景区都热闹。楼下理发店的王师傅每年关店半个月,骑摩托车载着老伴沿国道慢慢走,遇上集市就停下,吃碗当地小吃,和摆摊人聊几句方言。他们从没去过什么名胜,却总能在手机里翻出几十张兴高采烈的照片,背景可能是某座无名石桥,或是晒满玉米的场院。

旅游这东西,说到底是对日常轨道的短暂偏离。它不需要签证、攻略和精心计算的里程,只要心里装着某处未看过的水、某条未走过的巷,再被柴米油盐碾平的日子也会鼓起一道微小的褶皱。父亲如今把那张旧地图册压在藤椅坐垫下,隔几天就翻出来看,桂林那页的折痕已经淡了,他倒常指着地图另一角的某个小县城说,那里的米粉听说很地道,等天气凉些想坐大巴去尝尝。

中秋夜我推着父亲在河边散步,孔明灯三三两两升起来,他忽然说,年轻时觉得旅游是件了不起的大事,要等挣够钱、等有空闲、等身体还硬朗。可等着等着,医院走廊就成了最熟悉的长途路线。他顿了顿,指着对岸新亮起的景观灯说,其实今晚这灯光映在水里的样子,与他年轻时在工地旁看过的大江夜景也差不了多少。我们都没再说话,只听见轮椅的胶轮在石板路上轻轻碾过,碾碎了满地银白的月光。

病房走廊尽头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,我搀着父亲从CT室出来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住院部楼群说了句:“年轻时总想去桂林,退休了反倒天天来这儿。”挂号单在他口袋里窸窣作响,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晨光斜斜漫过地砖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旅游这件被我们挂念许久的事,原来一直悬在生活的另一头,像候诊椅旁那台落满灰尘的饮水机,人人经过,却很少真正停下来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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