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外的停车场

老陈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女。儿子在身后说，爸，车还停在急诊楼门口呢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停车场里那辆银色面包车落了层薄灰，是他开了八年的老伙计。车门拉开时吱呀一声，像在抱怨又被冷落了好几天。

这辆车买的时候刚退役，里程表已经转过十五万公里。老陈在汽配城换了新轮胎，又加装了倒车雷达。他记得第一次开它回村，邻居都围过来看，说这车看着不起眼，里面倒是宽敞。后来每个周末，他开着它去县城进货，后排座椅拆掉，塞满成箱的饮料和方便面。方向盘上的皮套磨出了毛边，档把头的数字也模糊了，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些位置。

儿子考驾照那年，老陈坐副驾陪练。小伙子总嫌这车离合太高，起步老熄火。老陈说，你慢慢抬，感觉车要动了就停住。后来儿子开着它去市里上班，每周回来一次，后备箱里装着换洗衣服和单位发的米面油。再后来儿子谈了对象，车后座开始出现奶茶杯和电影票根。老陈不说啥，只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干净。

孙女出生那天，老陈正给车换雨刮片。手机响了，他手一抖，螺丝刀掉进发动机舱。赶到医院时头发上还沾着机油。护士说产妇还在观察，让他先去停车。他在停车场转了三圈才找到空位，倒库时差点蹭到旁边的白车。熄火后他没急着下车，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，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钟。

现在他每天往医院跑，车里多了个保温桶。老伴炖的鲫鱼汤放在副驾脚垫上，拐弯时晃来晃去。医院停车费一小时五块，他算好时间，送完汤就出来，在附近小巷里绕两圈找个免费车位。有天下午他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，梦见自己开着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，后座传来婴儿的哭声，他不敢回头。

出院那天老陈特意洗了车。洗车店的小伙子问要不要打蜡，他摆摆手。后座装了安全座椅，说明书看了三遍才装对。儿子抱着孙女坐进去时，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撮头发。他发动车子，挂挡比平时慢了些。路上遇到红灯，他回头说，这车减震还行吧。儿子嗯了一声，正低头看手机里拍的婴儿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