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从楼下经过，放的是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雾裹着，从窗缝里钻进来，调子跑得厉害，像是喇叭进了水。我躺在床上听它远去，忽然想起小学音乐课，老师用脚踏风琴教我们唱这首歌，琴键塌下去一个，她拿橡皮筋绑住凑合用。

教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那台绑着橡皮筋的风琴。条件不够好，方法不够新，可该教的还是得教。我老家镇上的中学，物理老师用自行车内胎做演示，讲弹性形变。学生围一圈看，有人伸手去拉那根黑橡胶条，松手时弹回来打在讲桌上，全班哄笑。他敲敲桌子说，记住这个劲，考试要考。后来我听说他退休那年，实验室终于装了新设备，但他已经用不惯那些光滑的仪器了。

城里学校又是另一番光景。朋友的孩子上小学三年级，数学作业要用平板电脑提交，系统自动批改，错题生成分析报告。孩子对着屏幕戳来戳去，手指比握笔熟练。有次平板没电，他拿着纸质卷子愣了半天，不知道怎么下笔。朋友说这算进步还是退步，我也答不上来。工具换了，人跟知识打交道的方式也跟着变，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。

我念中学时，语文老师每周留一节课让我们随便写，写什么都行，写完她只画圈，不改错字。有同学写食堂的包子馅越来越小，她画了个大圈，旁边注了句“观察仔细”。那个本子我留到现在，纸都黄了，圈还在。后来我明白，她是在教我们一件事：把看见的说出来，有人会认真看。这比任何作文套路都管用。

前阵子路过那所小学，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排了半条街。有个老太太拎着琴盒，估计是送孙辈去上乐器课。我想起洒水车放的《兰花草》，那首歌里唱“种在小园中，希望花开早”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你种下去，浇水施肥，然后等着。等多久说不准，开不开花也说不准，但种的动作本身不能停。

洒水车明天还会来，可能换一首曲子。水洒在路面上，太阳一晒就干了，可灰尘确实被压下去一阵。教书的人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，讲过的课，批过的作业，过些年学生全忘了，但某个瞬间会突然想起来，像我现在躺在床上，莫名其妙记起那台绑橡皮筋的风琴，和老师踩踏板时晃动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