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洗车机喷出第一团白沫时，我正站在旁边等加油。泡沫裹住车身，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像一层厚厚的雪。洗车滚刷转起来，轰隆隆的声响里，有股子蛮力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训练，教练吹哨子让折返跑，跑道上的白线被鞋底磨得发亮。那时候累是真累，可跑完出一身透汗，骨头缝里都松快。现在看机器洗车，倒觉得这滚刷转得跟跑步机似的，一圈一圈，不知道停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跟洗车泡沫有点像。看着软绵绵一堆，真扑上去才知道分量。我有个邻居，五十多了，天天早上五点起来游泳。冬天泳池水凉，他跳下去那一下，嘴唇都发紫。可他说水里安静，划臂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没问过他图什么，但看他上岸时红扑扑的脸，大概跟洗车机冲完水那一下差不多，干净，透亮。

体校那会儿练中长跑，教练老让我们跑圈。四百米跑道，十圈算一组。跑到第七圈的时候，腿就不是自己的了，脑子也糊涂，光盯着前面人的后脚跟。有回我跑岔了气，捂着肚子蹲在跑道边，教练过来踢了我一脚，说站起来走，别蹲。后来我才明白，走完那两圈比跑完还难受，可你走完了，下次跑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喘气。

前阵子单位组织拔河，绳子粗得攥不住手。我们队第一轮就输了，对面那几个小伙子一使劲，我们这边直接往前栽。旁边看的人喊加油，喊得嗓子都劈了。输完我手心磨出俩水泡，回家拿针挑了，贴创可贴。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可心里挺高兴。这种高兴跟赢不赢没关系，就是觉得身上那点劲儿使出去了，没白攒着。

小区里有个老头，天天早上在单杠上吊着。也不做引体向上，就吊着，晃悠。有回我问他吊多久，他说吊到胳膊麻了为止。我试了试，吊了二十秒就下来了。老头笑，说年轻人胳膊没劲。我没跟他争，但心里想，他那胳膊是吊了多少年才吊出来的。体育这东西骗不了人，你练多少，身上就长多少，跟洗车机冲泡沫一样，冲不干净就是冲不干净，糊弄不过去。

洗完车我开出去，太阳底下车身亮得晃眼。泡沫早冲没了，就剩水珠顺着车门往下滴。路上看见个骑公路车的，弓着背蹬得飞快，链条咔咔响。我摇下车窗，风灌进来，带着点柏油路的焦味。那骑车的拐进小路不见了，我忽然想，明早也去跑两圈。跑不动就走，走两圈也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