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代人的账本

新生儿科的玻璃窗外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子，只记得护士说三号床。他掏出手机想拍照，反光厉害，拍出来全是自己的影子。走廊尽头贴着缴费二维码，他刚才在楼下已经扫过一回，三千八，押金。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别管，他嘴上应着，手还是把收据折好塞进内兜。这笔钱在他心里记着，跟三十年前给儿子买奶粉的账对上了。

老周在县城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六年，工资从四百涨到四千二，涨得慢，但稳。他习惯把每月开销记在挂历背面，水电多少，人情多少，剩多少存定期。去年厂里效益不好，年终奖砍了一半，他头一回觉得那本存折薄了。老伴说要不把到期的理财取出来，他算了算，利息还不够补上少的那部分。钱放在哪里，他其实没什么选择，银行柜台推荐什么就买什么，亏了也不知道找谁问。

儿子在上海做程序员，每月房贷一万六。老周去过一次，地铁换乘走了十几分钟，儿子说这算近的。晚上吃饭，儿媳妇打开手机给他看记账软件，分类细到“宠物零食”。老周没说话，心想这账他记不来。回县城后他跟老伴说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，咱别掺和。但他偷偷把烟戒了，一个月省三百，攒着，等孙子上幼儿园用。

医院隔壁有家母婴店，老周进去转过两回，一罐奶粉三百多，他拿起又放下。店员说现在都网购，便宜些。他不会用那些软件，让儿子下单，钱他转过去。儿子没收，他就塞给儿媳妇。后来他学聪明了，直接去银行往儿子卡里存现金，存完发个短信，就俩字：收着。这法子笨，但他觉得踏实，钱走银行，有记录，不欠人情。

前阵子厂里搞年金，自愿参加，每月扣两百，退休后多拿一笔。老周算了半天没算明白，问财务，财务说反正比存银行划算。他签了字。回家路上碰见老李，老李说别信那些，钱还是攥自己手里稳当。老周没接话，他心里清楚，自己那点积蓄跑不过物价，可让他买股票基金，他睡不着觉。最后他折中，一半存定期，一半买了国债，利息少点，但晚上能合眼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去结账，医保报完自费两千一。他掏出现金，窗口说最好刷卡，他愣了一下，把现金又塞回去。回家路上他抱着孙子，老伴在旁边拎包。他忽然想，这孩子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，自己那本挂历上的账，怕是记不到那时候了。晚上他把挂历翻到新的一页，在顶上写了孙子的出生日期，底下空着，没写数字。